天之痕龙舟篇

微语2009 7天前
不知什么时候,一丝奇异的烟雾是从船板缝隙里渗进来。 先是一缕一缕的薄青,贴着舱顶漫开,然后越来越浓。 底舱过道里传来嘈杂的喊声,脚步声乱成一团。 有人往甲板上跑,有人在喊“走水了”。 排队的几个亲兵骂骂咧咧地散开,靴底在泥水里踩出噼啪的响。 突然,舱的门栓被人从外面一脚踹断,一个白发少女逆着门外昏黄的灯冲进来。 王栓整个人一激灵,挣扎着去够掉在地上的长枪。但小雪没给他机会,她右手一甩,一根土黄色的石刺从指间射出去,精准地钉进王栓的喉结。 少年身子猛地僵住,两只手在空中抓了两下,然后慢慢倒下去,眼睛还睁着,盯着舱顶,像是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。 小雪的脸绷得紧紧的,那双深蓝的眼睛一进舱就扫了一圈,最后落在玉儿的脸上。 她两步就走到了玉儿面前。 左手飞快地扯掉玉儿嘴里的汗巾,右手已经摸到铁链末端的锁扣,从腰间取出一根细长的铜条插进去,手腕一拧,“咔”地弹开。 “玉儿姐姐!” 玉儿的下巴终于合拢了,酸麻得像不是自己的。 她抬起眼,看见小雪那双熟悉的、总是含着温柔的蓝眼睛,嘴唇抖了几下,什么话都没说出来,眼泪先涌出来了一大股。 “唔……呜呜……” 她整个人往前扑,额头撞在小雪的肩膀上,两只手死死攥住小雪的前襟。她张着嘴,泣不成声,像是要把所有的委屈全倾吐出来。 小雪的右手绕过去,按住她的肩膀,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。另一只手飞快地捞起玉儿被解开的衣物,先盖住玉儿的肩膀和胸口。 小雪的手在她背上轻轻顺了两下:“没事了,玉儿姐姐,欺负你的人已经被打死了。” 玉儿趴在她肩头,眼泪把小雪的里衣洇湿了一片。 哭了一息,两息,第三息的时候她自己把脸从小雪肩上挪开,用手胡乱抹了把脸。 眼睛红肿,鼻尖通红,可那股劲回来了。 玉儿快速将衣服拢好,随后从地上捡起那条藕荷色的宫裙,在腰间系紧。 舱门外传来两声急促的口哨,是陈靖仇的暗号。意思是“人引开了,快走”。 小雪立刻牵住玉儿的手。 “能走吗?” “能。”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囚舱。底舱过道里烟雾更浓了,青烟从几个舱口往外冒,走廊里乱成一锅粥。 几个侍卫捂着口鼻往甲板上跑,根本顾不上底舱这边。 中间一个矮胖的校尉扯着嗓子喊:“走水了!别乱!各就各位——”喊到一半,后脑勺挨了一闷棍,正是从旁边闪出来的张烈。 那校尉翻着白眼倒下去,张烈把他往角落里一拖,朝小雪的方向挥了下手。 三个人汇合到楼梯口。陈靖仇身上也裹了件侍卫的旧甲,脸上抹了把灰,站在梯子下头望风。 楼梯窄,只能容一个人侧身过。 陈靖仇在最前面,张烈殿后,小雪牵着玉儿在中间。 玉儿腿软得厉害,每上一步台阶膝盖都发抖。 她咬着牙,右手死死扣着楼梯扶手,左手攥着小雪的手,一步一步往上挪。 甲板上的风灌进楼梯口的时候,玉儿差点跌坐在地上。她闻到了江水的腥气,凉飕飕地灌进肺里,把底舱那股闷冲散了大半。 “捉刺客!在那边!” 四周无遮无挡,禁卫从四面八方涌过来。 张烈一棍横扫,逼退三个围上来的禁卫,回头对着小雪和玉儿吼了一嗓子:“你们先走!我殿后!”陈靖仇从另一个方向冲过来接应,与禁卫战成一团。 龙舟离岸有段距离,禁卫在身后越聚越多,火把的光从舷窗里往外渗。 小雪揽着玉儿的腰退到船舷边,探身往下一看。 江水在暗处翻涌,拍着船体,黑得不见底。 “跳下去。”小雪说。 玉儿往后缩了。她的脚踩在船舷的木栏上,江水的气味扑面而来,那股腥和潮让她腿发软。从小在草原长大,她不怕刀不怕血,唯独怕水。 “不行……我不行……” 小雪没有松手。她转过身,和玉儿面对面,一只手扶着舷栏,一只手牵着她。她的声音很轻,像平时哄白鹅回笼子那样柔。 “我陪着你。我一直陪着你。” 身后甲板上的喊杀声又近了几步。 小雪的脚尖已经踩上了舷栏的外缘,整个人悬在船和江水之间。 她看着玉儿的眼睛,微微偏了偏头,嘴角弯了一下。 “信我。” 两个人往后仰。 玉儿的身体还僵着,小雪的手一直没松开她的腰。 落水那一下砸得太重,江水的冷从四面八方灌进来。 玉儿下意识地挣了一下,四肢在水里乱扒,口鼻里已经呛进了半口。 小雪立刻翻过身来,一只手托住她的后脑,嘴唇贴上去,把自己肺里的气渡进她嘴里。 玉儿的手指在水下慌乱地抓住了小雪的手臂,抓得死紧。 两口气来回渡了三次,小雪带着她往岸边方向划。 陈靖仇和张烈是硬杀出来的。 张烈断后,一棍劈翻了追到栈桥口的两个禁卫。 陈靖仇在前面劈断三根拒马的绳索。 等小雪托着玉儿从水里冒出来,两个人七手八脚把她们拽上滩涂。 几个人跌跌撞撞钻进岸边那片芦苇丛,身后的龙舟方向灯火通明,锣声敲得一阵密过一阵,但人声渐渐远了。 芦苇丛尽头是一座破庙。泥塑的佛像塌了半面,香案倒在地上,屋顶漏了两个大洞,月光直直灌进来。 张烈生了火,撕了内衫绑住肩头的箭伤,脸色铁青。他盯着缩在墙角的玉儿看了很久,终于没忍住,把棍子往地上一拍。 “我跟你说了多少次,做事不能莽撞!你一个人去行刺炀帝?你知不知道我们差点全都折在船上!你给大家惹了多大的麻烦!” 玉儿没有反驳。 她靠在墙根,头发还是湿的,贴在脸上,嘴唇发白。 她低着头,散开的黑发垂下来挡住大半张脸,膝盖蜷到胸口,整个人缩得很小。 陈靖仇蹲在她旁边,把自己的水囊递过去,又转头对张烈说:“张大哥,别说了。玉儿姑娘也是复仇心切。” 张烈喘了两口粗气,大手在脸上抹了一把。 “部落那边不能没人住持。”他的声音低下来,带着疲态,“我得回去一趟。陈兄弟,小雪姑娘,神农鼎的事就麻烦你们了。没想到宇文太师真的掺和其中,此行你们定要万分小心!” 陈靖仇和小雪点了点头。 张烈站起来,拍了拍衣袍上的灰,转头对着玉儿道:“好了,玉儿,我们回去吧。你姐姐很担心你呢!” 哪知刚刚还缩成一团的玉儿突然来了精神,柳眉一蹙,急切说道:“等一下!姐夫,这样不行!” “怎么了?”张烈满脸诧异。 玉儿扭头看着陈靖仇和小雪,认真地说:“神鼎是我们部落的神器,我要一起去寻找!” “胡闹!”张烈脸色一沉,“跟我回去!” “张大哥,张大哥!”陈靖仇站起身来,打着圆场,“既然拓跋姑娘不信任我们,您就干脆让她跟我和小雪一块去找神鼎,直到让她亲自带回去为止……” “陈兄弟……愚兄不是信不过你们!”,张烈无奈叹气,“实则这丫头,可是天下第一麻烦之人!愚兄怕她一路之上,给你增添不必要的麻烦!” “张大哥不必担心。”陈靖仇笑着说道,“我一定会好好照看拓跋姑娘,保护她的周全!”张烈沉吟道:“这……这可……”看看拓跋玉儿,只见她正厥起嘴,坐在地上赌气。 张烈摇了摇头,对着陈靖仇道:“罢了,陈兄弟,那就有劳你们,多多关照她了!”转过身去,对着玉儿反复叮嘱:“玉儿!姐夫答应暂时不带你回去!但你一路上,不许任性耍脾气,也不准给人家添任何麻烦,知道了吗?” “姐夫,你也真是的!”玉儿蹙眉,“我又不是小孩子了!” 张烈不愿理她,回头道:“陈兄弟!那就辛苦你了——代愚兄照顾好这麻烦丫头,平时多教教她!那我们就此别过,后会有期!” 陈靖仇拱手道:“张大哥放心,路上多保重!”于小雪也道:“张大哥再见!” 张烈转身走出门去,大踏步走了。 贴主:丫丫不正于2026_10_02 3:13:03编辑